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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最后一代影院美工师:遗憾手绘电影海报没能留下

2019/10/23 10:01:12

上海最后一代影院美工师:遗憾手绘电影海报没能留下


说起电影海报,当下电影院里外都是清一色的数码喷绘海报,不少观众见惯不怪;但在上个世纪,手绘电影海报却是一座城市的文化风景,很多观众喜欢上一部电影,可能就是从一张手绘海报开始。

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几乎上海家家电影院都有一到两位专职美工师,负责手绘电影海报、展厅布置以及排片信息公告等事务。新片上映前,全上海所有的美工师同时创作。新片上映前一周,每家电影院门口就开始张贴海报。放的是同一部电影,海报却完全不同,百花齐放,好不热闹。毕竟在那个年代,电影票价格不菲,对老百姓来说,看电影是一件需要谨慎选择的大事。


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,随着高科技的发展、电影市场的变化,人工手绘被数码喷绘替代,电影公司开始统一印刷电影海报,老美工师们退出了历史的舞台。过去,他们用一幅幅电影海报浓缩电影精华,捕捉时代记忆,电影院的墙壁就是他们的舞台,刷子就是他们的画笔,他们在繁华的街头开着个人作品展;如今,美工师这个岗位随着手绘电影海报的消逝而终结,渐渐被遗忘。笔者日前找到上海最后一代影院美工、昔日大光明电影院美工师施元祥,听他讲述这段被潮流卷走的回忆。


写实风格画出第一幅电影海报
 

施元祥出生在崇明,9岁跟着父亲到上海“讨生活”。一次,他无意中在路边看到有人在地上画关公,觉得好玩,就自己也拿起了画笔,没想到画了一辈子。但由于没有受过正规的艺术教育,他从部队转业后,最早进入新沪钢铁厂工作。
 

1986年,沪光电影院原来的美工师出国,岗位出现空缺,施元祥迎来了人生的转折。“当时我与另一个人竞争,因为我的画风偏向写实风格,而他的画风比较现代,与电影海报不相符,所以录用了我。”施元祥回忆,退伍军人的身份在那个年代很吃香,当时的儿童艺术剧场同时录用了他,但考虑到自己更喜欢画电影海报,便选择去沪光电影院担任美工师,一做就是十年。
 

这一年,施元祥完成了人生中第一电影海报——日本影片《幸福的黄手帕》。从构思到完成,花了4天,至今他还记得自己创作的海报内容——黄色的手帕在风中飘荡,男主人向着观众迎面走来。
 

1996年,为了支持延安路高架建设,创办了57年、曾经首映中国第一部国产电影《花木兰》、见证了上海影坛辉煌历史的沪光电影院被拆除,一同被拆的还有儿童艺术剧场、瑞金剧场等,上海音乐厅则被平移了66米。
 

离开沪光电影院后,施元祥被调到大光明电影院。大光明电影院历史更为悠久,其前身是建于1928年的大光明大戏院,耗资1100万两白银,出自匈牙利建筑师邬达克之手,当时被称作“远东第一影院”。
 

据资料记载,早年的大光明电影院主要放映美国八大公司出品的影片,其中包括美国前总统里根主演的《卿何薄命》和《一夜风流》、《翡翠谷》等多部奥斯卡获奖影片。施元祥说,在检票口,有中英文对照的当日所映电影的说明书,上面除电影内容外,还印有影片公司名称、演职员表、海报、剧照等,进场观众可免费取阅。为了让观众能够更好地欣赏这些电影,大光明电影院还率先引进了“译意风”同声翻译耳机设备。当时每个座椅背后都安装了一个小方匣,里面有电线与发音机相连。观众可以租借耳机连上小方匣,听到“译意风”小姐们纯正的同声翻译。第一代“译意风”小姐中就有如今蜚声海内外影坛的著名影星卢燕。

 


美工师是第一个欣赏到电影的人
 

“在那个年代,大家获取电影放映信息的唯一来源就是影院门口的海报。”施元祥把手绘电影海报比作“电影的广告预热”,用现在的话讲是促进营销的重要环节之一。“它是一小众影院美工服务大众的一个窗口,是电影文化与普通观众进行沟通交流的一座桥梁。”
 

在没有网络、没有“PS”的那个年代,8张剧照和提前试片构成了施元祥他们创作的素材。“一部新片上映,美工师是第一个看电影的人。”施元祥记得,所有影院美工师都有一张“试片入场证”,上面清楚地印着年份,贴着一寸照片。试片证每年更换一次。持有它,就等于拿到了看最新影片的通行证。每次有新片上映,全上海的美工师都集中到大光明电影馆看样片。
 

尽管当时电影公司会下发统一印刷的海报,但最大的也仅1开张大小,只能贴橱窗用。手绘电影海报主要还靠美工师各显神通。对施元祥这样技艺纯熟的美工师,作画通常只需要两三天,但落笔前的构思却是漫长的。
 

“电影海报本质上就是电影广告,是为了电影在招揽观众。”施元祥说,除了图像之外,还应该有片名、电影属性、出品厂家、主创人员、上映日期及广告词等文字要素,这些特有的电影信息与图像的完美组合才构成一幅完整的电影海报。如何将人物的安排、背景的处理、文字与画面的关系、色彩的运用等,和谐地组合在一起,需要美工师全盘考虑。施元祥很有心,看电影时,他总是边看边记录,大致写下哪些场景可以入画。
 

比如,电影《被告山杠爷》讲述了群山环抱中的堆堆坪是个模范村,山杠爷是村里的最高领导,他全心全意为村民办好事、威望极高,深得村民的拥戴,但因为他的过激行为致使村妇自杀触犯了法律。“影片最后,山杠爷留下眼泪,让我很触动,所以我在创作时不但画了因为悔恨而哭泣的山杠爷,还将山杠爷画在了一滴眼泪里。”施元祥告诉记者。

 


在24张海报墙上自如作画
 

一幅好的电影海报,体现的是创作者对电影的感情。在那个电影最时尚的年代,对手绘电影海报美工来说,光有美术功底还不够,一幅海报对影片信息的展示能力以及展示程度、对于人物精神气质的传达是否准确都更为重要。
 

大光明电影院有过上海最大的海报墙,24开张大小,美工师相当于在24开张海报墙上作画。施元祥开玩笑说,这“不光要有大视野的布局,还要有粉刷墙壁的功力”。


施元祥的工作可谓“上天入地”。“一开始我们搭脚手架,画的时候要站在近处,时不时还要退到远处观察整体效果,作画的时候得爬梯子,上上下下很多次。”
 

但还是有问题,画面实在太大,离得这么近,有些大视野的内容画不出来。于是,施元祥发明了一种特殊的画笔。他找来木杆,有一米、两米长不等,前端绑上画笔,这样就可以远程操控,高处也能轻松画到,等要画人物五官等细节时,再爬上梯子去画。“由于经常使用最宽的底纹笔,又是远距离操作,一天下来手臂酸麻得不行。”但任务很紧,就算是24开张如此巨大的海报,美工师也必须在一个礼拜内完成。据说,同样曾在大光明电影院做美工的徐维豹,当年是出了名的“快枪手”,一天就能完成巨幅海报,他有把特制的椅子,可以攀高爬低坐在上面画。


除了画海报,电影院的排片表也由美工写,这对施元祥来说压力很大:“不能写错,写错了观众会买错票。这我是要被扣奖金的。”此外,美工还要承担电影院橱窗布置的工作。他记得电影《侏罗纪公园》上映时,他不仅画了巨幅海报,还布置了大片的立体场景。“有两米高的恐龙,背景就必须是原始森林。电影宣传一下从平面海报变为立体呈现,吸引了更多观众。”


最大遗憾是海报作品无法保留
 

在施元祥看来,电影海报美工师是一份热爱才做得好的职业。“有时候时间紧,画工会粗糙一些,而且构图设计和制作方法都各有特色,并没有人来监督审查。一部电影通常公映一周,海报一般也只张贴一两周,然后下一张崭新的海报又出现在影院门口。”但因为热爱,对每一张画作,施元祥都尽量全身心投入。


时代悄然变迁,人们的娱乐活动逐渐增多,买电影票不再需要排队,很多电影院的生意都开始变淡。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,手绘电影海报开始被电脑制作喷绘技术所代替,曾几何时,比经理室面积还大的美工室,变成了搞多种经营的小卖部。电影市场化以后,连贴海报这种事,也有宣传公司代劳,美工就更显得无事可做了。
 

如今,施元祥早已退休在家,但画笔还是常常拿起。“自己画着玩玩,还给亲戚朋友画画全家福。”他的心态很平和,“按照科技发展来说,电影院一天要播放那么多电影,即使美工师岗位还在也来不及画了。现在电影放映频率高、制作也快,数码绘制取代手工绘制,这好像也是历史的必然。”
 

要说遗憾,这个上海最后一代影院美工师也有,就是自己当年自己手工绘制的电影海报都无法保存来。“电影院的海报墙,一般都是用胶水在旧海报上贴新海报,糨糊一层又一层,等海报硬得结成厚厚一块,黏性降低到一定程度,再一次性拿铲刀铲平。加上常年挂在户外风吹雨打,根本无法完好保存。”
 

“所以说,这是一门遗憾的艺术。”略有安慰的是,施元祥家里现在留有一张当年画的电影《长征》的海报。“那时候我花了3天画好海报,结果接到通知说这部电影不能上映,所以我就把它带回家了。”